人物：碧湖绿源长豇豆合作社社长 熊金平

　　地点：碧湖镇碧一村

　　本报记者 邓国芳 区委报道组 纪正鸿

　　丽水农民的庄稼为啥能进杭州居民的菜篮?这要靠农村合作经济组织，通常叫合作社。

　　一个碧湖镇，三家合作社，一种再平凡不过的蔬菜——长豇豆。

　　面积46平方公里的碧湖平原，既是浙江丽水的主要粮仓，也是华东地区的蔬菜基地。已有1500多年历史的通济堰，渠道如竹枝般蜿蜒穿越其间，守护着4万多亩良田和世世代代在这里辛勤耕耘的碧湖人，续写着旱涝保收的农业神话。

　　这是一个普通的农村社会里，有关合作与坚守的故事，有关市场与竞争的故事，也是一个有关选择与教训的故事。三个于新世纪陆续诞生的农民合作经济组织，有辉煌、有衰落，在平静的乡村掀起了一阵阵涟漪，也成了教科书一样的案例。

　　上周，记者走进丽水市碧湖镇，寻访了这三个比邻而生的蔬菜专业合作社，感受一根长豇豆的三段人生。这里面的喜悦和无奈，都是“成长期”的中国合作社必须直面的辉煌和阵痛。

　　“绿源”，需再起步

　　人物：碧湖绿源长豇豆合作社社长 熊金平

　　地点：碧湖镇碧一村

　　“绿源”的名气很大。

　　它是浙江第一批规范的农民专业合作社之一，这也使得熊金平一度成为全省农业战线的风云人物。

　　上世纪90年代，熊金平在碧湖镇上承包市场，做着农产品批发的生意。1999年，碧湖菜农的长豇豆出现大面积滞销，就连8分钱一斤都没人收购。

　　熊金平临危受命。当地政府鼓励他把菜农组织起来，抱团作战。2000年6月，“丽水市莲都区碧湖农副产品产销合作社”正式成立，当时有来自碧湖镇21个行政村的135名成员。熊金平找来了50多个人，组成营销队伍，把销售的触角伸向了上海、广州、江苏、福建等地。合作社还利用丽水与宁波的山海协作关系，把腌制的长豇豆运到余姚，经分装后在当地上市。

　　这是碧湖农民，第一回这么近距离地面对市场。

　　“市场经济发达的浙江，合作社更像一个企业，以利润为导向，单打独斗的农户‘抱’成了一团，直接面向市场进行营销。”浙江大学中国农村发展研究院的郭红东教授说。

　　2005年，中国大陆第一部农民专业合作组织法规——《浙江省农民专业合作社条例》正式实施。它明确规定，合作社可以登记，取得法人资格。

　　听到消息的熊金平会心一笑。他有点得意，因为这项法规出台前，相关的研究人员曾到他的合作社调研。

　　当年的“碧湖农副产品产销合作社”，后来就成了“绿源”。至2008年，合作社社员320人，年营销蔬菜量达3.8万吨，销售额达4200多万元，带动周边1.5万多农户和3万多亩蔬菜种植。

　　“绿源”的故事并没有结束。

　　熊金平终究是不安分的人。看着合作社已步入正轨，熊金平开始把目光转向其他领域，和朋友合伙办起了三农担保公司和休闲农庄。合作社的事务，放手交给了其他理事，这一点，曾引起过争议。

　　这两年，“绿源”的发展有些停滞。同时，各种类型的农业专业合作社已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后来者的出色表现，让熊金平陷入了深思。“千家万户式的合作社模式，已不能适应现代农业发展的要求。合作社必须建立自己的基地，连片规模种植，发展农场式经营。”

　　熊金平说，身经百战的“绿源”，又到了重新出征的时刻。

　　“庄稼人”，咋就蔫了

　　人物：庄稼人蔬菜专业合作社社员 任大伯

　　地点：碧湖镇白口村

　　在碧湖镇的郊区和农村，农用电动三轮车是主要的交通运输工具。清晨，菜农们驾驶着堆满蔬菜的电动三轮车，不急不慢地赶往交易市场，是碧湖镇的一大风景。

　　白口村66岁的任大伯，是碧湖镇第一批种植蔬菜的农民，也是庄稼人蔬菜专业合作社的社员。但是，大约在5年前，离家门才百米远的合作社市场，关门歇了业。于是，任大伯买了辆电动三轮车，每天早上把蔬菜运送到隔壁石牛村或郎奇村的市场去交易。

　　在此次寻访中，庄稼人蔬菜专业合作社一直是个谜。有人说，它已经不在了。但也有人说，它应该还在运行。我们来到白口村，找到了庄稼人蔬菜专业合作社原来的办公地和市场。然而，市场大门紧锁着，透过门缝望去，里面堆着很多钢管和建筑材料。

　　“对我们来说，只要有地方卖菜，能卖个相对较好的价格，就行了。”门口的市场没有了，合作社还在不在，任大伯似乎并不在意。

　　但“庄稼人”毕竟出现过，而且还红极一时。2001年1月的某一天，丽水市庄稼人蔬菜专业合作社正式成立了。合伙人48人，会员143人，固定资产120万元，产品交易场所5500平方米，办公楼160多平方米。

　　据现存的一些资料显示，当时，合作社收购业务涉及莲都区各乡镇及邻近的青田、松阳等县市，产品直接销售到温州、上海、江苏、山东等地，带动3000多户农户发展水果和蔬菜生产增收。合作社还建有毛豆基地3000多亩，打出了以“乡草”为商标的毛豆品牌。2002年至2005年被评为省级示范性专业合作社。

　　然而此刻，记者却寻觅不到“庄稼人”的身影。任大伯说，社长应该去台州开超市了。“白口村地理位置比较偏，在平原蔬菜田地的尽头，后来其他村的市场越办越多，收购商可能就不愿意来了。另外，有一年蔬菜销路不好，合作社压力大，后来可能就不做了。”

　　任大伯的分析不无道理。在熊金平、金林美等能人的带动下，碧湖镇的农民专业合作社不断涌现，各村都开始兴办市场，也许是“庄稼人”没能在竞争中挺过去。

　　但有几位知情人士却说：“因为当初合伙人太多，有四五十个理事，每人所持股份相同，社长没有决定权，大家在决策上往往各持己见，导致‘庄稼人’合作社没法及时落实大项目，发展停滞不前，最终退出市场。”

　　而在金林美眼里，即便“庄稼人”已不在，但它的功绩不可磨灭：“我当年也常到白口村市场收购蔬菜，看着‘庄稼人’一步步壮大。后来自己办合作社，也深受它的影响和启示，它的衰落，是‘成长期’的中国合作社必须直面的阵痛。”

　　“郎奇”，续写传奇

　　人物：郎奇农家乐农产品专业合作社社长 金林美

　　地点：碧湖镇郎奇村

　　金林美，郎奇农家乐农产品专业合作社社长。而在碧湖镇，菜农都喜欢叫她“阿美”社长。

　　阿美是从碧湖镇郎奇村走出来的奇女子。因为她，郎奇村成了远近闻名的蔬菜专业村；因为她，很多大字不识的菜农，成了农业实用人才。

　　上世纪80年代末，因为种植蔬菜效益较高，部分碧湖农民开始种植以长豇豆为主的蔬菜。看到本地市场蔬菜销量有限，价格偏低，阿美和丈夫就开始收购蔬菜，每天坐七八个小时的车，把蔬菜贩卖到温州水心农贸市场。

　　由于精通市场，知道哪些蔬菜好卖，阿美与菜农之间，形成了一种没有约束、却很默契的关系。“阿美说什么好卖，我们就种什么。”在阿美的引领下，越来越多的农民，加入蔬菜种植队伍。曾为丽水粮仓的碧湖平原，逐渐成为中国华东地区的蔬菜供应地。

　　阿美性格很豪爽，心思却很细致。她总是留意，国内市场上又出现了哪些新品种蔬菜。看到新的蔬菜品种后，她就想办法购买种子，拿回来免费让菜农试种试销。

　　渐渐地，阿美成了郎奇村和周边菜农的领头人，她也很开心地奔波于碧湖和温州之间，过着每天进账数百元的日子。当时，郎奇村有个蔬菜交易市场，但经营状况一直不佳。三位村干部找到阿美，希望阿美能承包它，还承诺每人无偿出资1万元。几番劝说之下，阿美终于接下了市场。

　　此时，同在一个镇上的“碧湖绿源长豇豆合作社”和邻村的“庄稼人蔬菜专业合作社”发展得很红火。阿美观察了很久，觉得是时机了。2004年，她牵头成立合作社。

　　与熊金平一样，建立合作社后，阿美立即扩充了自己的收购队伍和营销实力。那年，她和其他合伙人疯狂地奔走在温州、上海、杭州、宁波、台州等地，努力搭建销售渠道。同时，她不断把新品种带回碧湖，让社员推广种植。

　　在扩建销售渠道的同时，阿美还建立了“农户+基地+公司”的产销模式。她把自己多年的积蓄，不计回报地抛洒在了郎奇村的泥土上。

　　目前，合作社建成标准钢架大棚设施蔬菜基地480多亩，年繁育优质蔬菜苗200万株，辐射面积5000多亩，引进、试种示范20多种国内外新品种、新技术。

　　从2006年起，合作社效益渐佳。于是，社里每年把部分利润拿出来购买化肥、农药，分发给社员，作为“二次返利”。合作社还经常组织各类培训，邀请专家为社员和周边菜农讲课，传授新的种植技能。

　　阿美还专门聘请了两名大学生，一个负责蔬菜农残检测，一个管理合作社财务。

　　渐渐地，合作社的名气越来越大，郎奇村蔬菜市场的知名度越来越高。每天清晨，来自各地的收购商，开着货车排队进入市场。阿美依然每天早上五时多来到菜场，看着市场里的忙碌景象，她觉得很满足，也更有奔头。

　　有人劝阿美，市场名气大了，蔬菜不愁销路了，合作社的销售就别做了，太辛苦。阿美觉得，这是合作社的灵魂，不能丢弃。市场瞬息万变，也许哪天，就被别人抢走了。

                                                                               简单的神奇
　　                                                                          邓国芳
　　在美丽的碧湖平原，从上世纪80年代末至今的20余年时间里，长豇豆一直是田间的主要经济作物。
　　对勤劳的碧湖人而言，平凡无奇的长豇豆，既是最美味的时蔬，也是最靠谱、最保险的物质财富。
　　上世纪末，碧湖镇的蔬菜曾出现严重滞销，许多菜农不得不含泪把卖不掉的长豇豆倒入瓯江，或把长豇豆留在菜地直接耕掉，换种其他经济作物。只管耕种的碧湖菜农，在无法把握的市场面前，伤心而又迷茫。
　　2000年，碧湖镇出现了第一家农民专业合作社，取名为“丽水市莲都区碧湖农副产品产销合作社”。它的出现，把熊金平等本地蔬菜销售“达人”集结起来，以实体市场为依托，将销售网络铺到了华东各地，为碧湖长豇豆重新打开了市场。
　　无疑，是合作社挽救了长豇豆，让它在瓯江中游以北的土地上，继续着与碧湖人的缘分。
　　合作社很神奇。时至今日，碧湖平原所在的丽水市莲都区，已拥有大小551家农民专业合作社，仅今年就新增了60家。而在中国农村广袤无垠的土地上，每天就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334家合作社。它们已渗透到中国农业的各个领域，联结着农民这个中国最基层的群体，勇敢地搏击在市场的浪潮中。
　　合作社也很简单。不需要注册资金，也不需要银行担保，前后总共240元注册登记费，5个以上自然法人，其中4个是农民，有农房等办公地址，出个章程，合作社便可成立。但就是这种介于个人和公司之间的农业组织形态，正深层次地改变着我们的农业和农民。
　　在“郎奇”合作社的引领下，66岁的郎奇村菜农叶祥建建起了三个钢管大棚，种着长豇豆、四季豆、八棱丝瓜、葫芦、蚕豆等多种经济作物，年纯收入达6万元。他几乎每个月都要到合作社听课，学种植知识，“如果哪天种不动了，就把土地流转给合作社，让阿美社长来打理，也很放心。”
　　因为合作社，碧湖镇的菜农没有被时代抛下，他们对土地的热爱和自信心，恰是中国农业的未来和希望。
　　不久前，碧湖镇的农业合作社还在丽水市区开出了第一家生态农产品展销中心，把触角伸向农产品配送领域。尽管中国的农民专业合作社，还在蹒跚学步，但君不见，现代农业之路，其实已在脚下。